勇士心語
如果只想著自己,那麼心的視野也會隨之變得狹隘,沉浸在悲傷之中,是永遠都看不到快樂的。
—鄭竟芳
烏黑的天空開始下起了滂沱大雨,雨滴落在屋頂上的聲音像是在低沉地嗚咽,我看著窗外,忍不住嘆了一口氣。
難得兩個孩子從寄宿學校回家,原想帶他們到附近的公園走走,現在看來是無法成行了。本以為不能出去玩會讓孩子們失望,卻聽到他們拿著玩具正玩得開心,似乎一點也沒有被壞天氣影響心情。看著他們可愛的模樣,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從沒想過,幸福離自己那麼近,只要抬頭就能看見。我閉上雙眼,孩子們的笑聲依舊,卻也漸漸遙遠了起來,那一剎那,父親與母親的身影卻在黑暗中漸漸清晰。

覺得沒有人理解自己的感受
自幼乖巧聽話的我,內心敏感多情,我害怕與父母分離,也害怕看似忽遠忽近的「死亡」。因為害怕死亡,連帶著使天空漸漸黯淡的黃昏,也成了我最憂慮的時光,太陽西下就像是人生的縮影,剎那之間,什麼也不剩。我總在太陽西下時,飛奔回家,緊緊黏在母親身邊,只擔心一個眨眼,可能就看不到她了。
隨著成長,國中時期我開始了住宿生活,同儕都很友善,但跟父母分開的感覺太難受,每個黃昏,我總是躲在角落哭泣,卻沒人明白我流淚的原因。我曾試圖問過父母:「什麼是死亡?」他們含糊帶過,沒有回答;朋友則覺得我太多愁善感,無法理解。這讓我開始這麼想--這世上沒有人能理解我。
大家看到的都是表面的我,卻從沒去瞭解我的想法。漸漸地,沒人懂我的想法開始扭曲轉化,我開始認為,也許沒人瞭解我,是因為沒人愛我。
結識另一半跨海來到台灣
第一次覺得有人懂我,是在十九歲的夏天。我在網路上認識了一名男性,與他的對話是那麼的深刻,他的一言一語似乎都在對我說:「我懂你。」
或許是因為他的成熟,或許是由於我的孤寂,我決定嫁給他。期待和他展開新生活的同時,也能夠揮別曾經的徬徨無助。
突如其來的決定,簡直讓父母氣瘋了,甚至母親還對我說:「如果你堅持跟他在一起,我就當沒你這女兒!」我受夠所有人都當我是個孩子,總是要求我遵照他們安排的道路前進。於是在二十歲那年,我選擇跨過那似近非遠的海峽,嫁到台灣來。
然而婚姻生活卻不如想像中的簡單,現實生活是如此困難重重,而自己幾乎快被如海一般深沉的痛苦淹沒。當初是我執意嫁與他,現在又怎能拿婚姻的煩惱向父母述說?無以言表的痛苦幾乎讓自己窒息。
還好孩子的出生讓我不致於崩潰,至少在孤寂的夜半時分,他能被我擁在懷中,聽我輕聲吐露心中的痛楚。
父親離世開啟了追尋的旅程
原以為我已習慣與痛苦和平相處,但父親罹癌卻把我打入痛苦的深淵。我不懂,為什麼一生行醫,救人無數的父親,生命的尾端卻是這樣痛苦難捱?而遠在台灣的我,無法時時陪伴在他身邊,無法在他生命最後的一段路,照顧他、同他說些心裡話,這更是令我難以釋懷。
父親逝世的時候,我來不及回去見他最後一面,這讓我有著很深的內疚、自責,太多的話來不及對父親說,只徒留遺憾。於是我開始想去探索,我想知道人過世了之後,會去向何方?
*
我學過催眠治療、上過心靈療育課程,但父親過世的傷痛卻始終沒有放下,再加上婚姻生活的不順,我一度以為自己會撐不下去。直到在丈夫姐姐的介紹下,我開始學習佛法。
佛法講生命是無限的,結束了這輩子,會繼續邁向下一段的旅程,我想,或許過世的父親並不是走向終結,只是開啟一段新的生活。而其中的因果概念,更讓我開始釐清,這輩子做了很多好事的父親,其實是默默的播下許多善意的種子,在他未來的輪迴之中,這些種子將會發芽茁壯,支持著父親走向更好的生活。
這麼一想,我就覺得自己慢慢可以釋懷,可以不再緊抓著父親過世的傷痛,而是以祝福的心態,希望他能在下輩子重獲新生。

重新回顧與父母的回憶
學習佛法之後,我像是擁有了一位導師,許多的痛苦與迷茫,都能在佛法的思維中找到理路,年輕時總覺得沒人能理解我、給我答案,現在卻覺得,其實我想要的答案就在身旁,只是我一直沒有看見。
心理的痛苦在裊裊佛語之中漸漸消彌,連帶著,原本認為父母不愛我、不關心我的那份痛苦也逐漸消失,像是霧氣散開一般,原本被遮蔽的事物開始慢慢顯現。我第一次重新思索,父母是真的不愛我嗎?
記得有一年流感盛行,父親先確認過我病情不是非常嚴重,便開始投入治療病人,那時我有些賭氣,總覺得父親只顧著照顧別人,卻忽略了我。等他醫治完所有病人,早已夕陽西沉,我躺在床上,生氣的鼓著嘴。
也許是賭氣,我對著父親不斷地說:「我不要吃藥!與其給我吃藥,不如給我一顆蘋果!」隨口說出的氣話,父親卻放在心上,怕黑的他在一整天的忙碌之後,連晚餐都沒吃,就摸黑去買了一袋的蘋果回來。
那袋蘋果乘載著父親的關懷,我卻在事過境遷之後,才終於體會。
*
小時候,我不愛吃麵,就愛吃米粉,與父親的喜好恰恰相反。所以每次母親只要煮麵,必定會再煮一碗米粉給我,反之亦然。以前不覺得有什麼,現在重新回想來,暖意也開始流淌。
我的兩個孩子,也是喜好極度不同,一個愛吃麵,一個愛吃飯,每每問他們要吃什麼,總給我完全相反的答案。但我卻沒有母親的好耐心,總是要孩子們統一答案再跟我說。
如此一想,才發現到我的母親怎麼能夠這麼多年始終沒有怨言?即使要準備兩種吃食會多一分辛勞,但為了讓我們露出笑容,再辛苦也願意。現在和母親面對同樣的問題,我卻沒有如她一般的好耐心。這些「小事」,不正再再顯現出母親隱晦的愛嗎?二十幾年來持續尋找的愛,其實一直都在身邊,等待我發現。
我一直覺得不被愛,是因為我想要更多被關心,想要父母用我的方式愛我,所以才會產生很多的痛苦、很多的不滿足,於是忽略了母親的關懷。但是如果只想著自己,那麼心的視野也隨之變得狹隘,於是沉浸在悲傷之中,看不到快樂。
*
「媽媽!」女兒用力地撲上我的腳,稚嫩的叫嚷聲將我從回憶的海拉回,我睜開眼,她笑容滿面,一邊蹦蹦跳跳。
「怎麼啦?」我蹲下了身子,伸長手臂,將小女兒與安靜站在一旁的兒子攬進懷中,兩個孩子咯咯的笑聲從胸腔傳了過來。
「雨停了喔!」孩子們異口同聲對我大喊。我抬頭,不知何時,原本順著狂風傾瀉而下的雨幕竟已停止,而陽光穿過烏雲,讓雨滴折射出七彩的光芒。
